泡一杯绿茶,寻常事,但想泡一杯好绿茶,就是幸事,幸到需要老天爷赏脸的地步。世间事,不难在得,而是难在一个好字。

安徽盛产绿茶,毛峰、瓜片、黄芽、翠兰……但安徽绿茶中的玛莎拉蒂,当属太平猴魁。与其他安徽名茶相比,猴魁有两个简单粗暴的特点,一是少,二是贵。因为少,所以贵。


新鲜的猴魁生叶,和手工理出的生叶条

猴魁之少,少到甚至货品难出安徽省,别说喝,安徽以外的人甚至都弄不清猴魁这种茶究竟是个什么概念。每到春茶上市之际,安徽各路名茶的货或真或假铺得到处都是,但猴魁的铺货面积始终小众。不是不想铺,是货太少,就是做假,猴魁那特有的根根条状做起来也不容易。所以,当你到访时,如果主人给你泡一杯猴魁奉上,你得知道人家的那份的心意,绝非一般绿茶可比。

但也先别太惊喜,你捧着那杯猴魁是正品的概率很小,小到只有不到百分之一的可能。如果那不是地道假货的话,十有八九是布尖。这名字听着很生分,但茶店茶市里大量装在精美瓷罐里标着“太平猴魁”四字卖得不亦乐乎的,就是这货。往宽里说,布尖也是猴魁的一种,所以并不算欺诈,这货在形状上和正品猴魁像一个妈生的一样相似,仅看颜值,甚至比正品还好。但一泡出来,在色香味上会露出原形,与正品相比,比李鬼还李鬼。所以太平猴魁核心区产地的茶农们绝不叫这货猴魁,而是叫它布尖。但既使是布尖,相对于庞大的市场来说,产量也不高。所以,广大把布尖当猴魁喝的朋友一要节哀,二要淡定。


这是市场上常见的猴魁,这种品质的茶叶,猴坑人叫它“布尖”

正品的太平猴魁核心产地在黄山区(太平),太平的核心产区在新明乡,新明乡的核心产区在12个村民组,12个村民组的核心产区只在猴坑、猴岗和颜家这三个村民组,一共60多户人家。就这60多户人家,垄断着正品太平猴魁核心的核心的核心的核心产区。在这个产区里,每年猴魁总产量不到两万斤,以平均一人一年喝三斤绿茶的量来算,也只能满足6000多人的需求。相对于一个省庞大的喝茶人群,这个数字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这个产区最顶级的猴魁产量更是少得可怜,可怜到也就那几块地能产。顺便说一句,当年胡主席作为国礼送给普京的猴魁正是产在这里。


山脚下的猴坑村全貌

什么东西到了极品,好像就已非人力可为,只能靠天工造化。例如贵州茅台酒的核心产区,几乎完全依赖老天爷调配好的地质、气候湿度和水源。猴魁也一样,在猴坑村,哪怕是相邻的地块,产出来的猴魁差别都极大,几步之遥,由于日照、湿度、土质和雾气的微妙差异,可能就是天上人间,价格能相差近十倍。大自然对极品很吝啬,赏出的地块少得可怜,并将产量死死地限制在那几块地上。而想喝到这几块地上产的猴魁,只能靠造化。因为在猴坑,有“好茶不出坑,好茶不出户”之说,意思就是好的太平猴魁,这边产出来,那边就被等在屋里的茶客茶商收了。


在猴坑村旁云雾缭绕的坡地上,是一块块茶田

说起上门这事也很古怪,虽然猴坑猴魁名头不小,但到猴坑村的路却极难找,难找到高德地图给出的路线居然都是错的。从太平县城一路杀过去,更是没有任务鲜明的指路牌。这倒不是猴坑忽视宣传和引导,而是猴坑村压根不希望大量人群的涌入,说到底,不是茶叶不想让更多人买,而是茶叶根本不够卖。


上好的猴魁生叶是大自然的馈赠

在以前,去猴坑村需要坐船沿着水路进去,六年前,修了一条路,如今的交通条件已经非常不错。


直到猴坑村口,才看见一个简易的标识牌

在今年谷雨的前夜,猴坑村豪车云集,家家灯火通明。等新茶和做新茶都在紧张地进行,这是一年之中,这个小山村最热闹的时候。太平猴魁的产期也就二十多天,谷雨前后一周是第一期,之后七天是二期,再之后七到十天是第三期,以头期的茶最好。


路未修通前,进入猴坑村就需要乘船走过这条风光秀美的水路

猴坑村极品地块拥有者老黄更是家里一派忙碌,老黄家一年的产量在200斤,一位老人正住在他家等,连续13年,这位老人都如期而至,为的是包下一百斤茶,这一百斤茶是他的老茶友们每年交给他的重任。而剩下那一百斤的分配却让老黄很伤脑筋,因为僧多茶少,分起来就不免为难。


在这个谷雨的前夜,猴坑村家家灯火通明,这是一年中最忙碌也是最热闹的做茶季节

在老黄家的堂屋里,锅里正在翻炒着猴魁青叶,散发着浓郁的香气。女人们正在对翻炒过后的青叶细心地一根根理条,相比其他绿茶的生产工序,这道理条的工序极为费工,理条之后是压模,再之后就是烘烤,烘烤完毕后,还要装盒,和其他绿茶的装盒不同,太平猴魁的装盒需要一根根理顺齐整地放入盒中,而其他绿茶尽可一捧捧地直接放入,这也是极费工的一道程序,只装盒完毕后,这一季的猴魁才算是正式登场。一般来说,夜晚的工作将在10点到11点间结束,因为第二天早晨四点多,茶工就要起床,到山上采茶,片片采集直到中午十一点多,午餐后,就要开始对采集的青叶进行分拣加工直到深夜。因此,每一杯绿茶,都可谓是片片皆辛苦,喝者当珍惜。


来自各地淘茶客商的车辆停满了村落的小径,他们都在等待着今年头季猴魁新茶的出炉。

就在这个谷雨前夜的晚上,猴坑村开始下起了雨。整个村庄都弥漫着炒茶的香气,每扇窗内灯影下,都是忙碌的人们。站在一栋徽式老宅的雨檐下,捧杯望着眼前灯火,闻着空气中的茶香,听着雨滴穿过山间竹林的声音,揭开杯盖,品一口老黄家刚下生产线的猴魁,身心俱痴,如在梦境。


谷雨前夜忙碌的茶工,猴魁的各道制作工序无不凝聚着茶工们的辛苦。

谷雨当天的清晨,云雾已笼罩了村边的每个山头,山腰的茶园里已晃动着采茶人的身影。但老黄说,由于昨夜今晨的雨,今天的采的茶和昨天相比,就要逊色一些。虽隔一天,茶就会不一样,好的东西,只能靠老天爷赏。


夜已渐深,但猴坑的制茶人还在争分夺秒地作业。

谷雨前后的头期猴魁,上好的将以每斤几千元的价格售出,而到了省城市场,这样的猴魁很难一见,就是亮相,身价也已是翻了倍,动则万元的价格,让它注定跟绝大多数消费者无缘。从这个意义上来说,还是几百元一斤的布尖更亲民一些。


谷雨的清晨,在黎明的薄雾中,采茶人已经早早地开始了一天的采茶。

猴坑村将在产茶期过后重归平静,茶工茶农也将离开,它又将恢复到太平湖畔一个冷僻小村庄的本色。